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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十六岁少年的心事(小说)

日期:2022-4-1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恢复高考那一年,家乡形成了一股复读风,许多毕业多年的初高中生纷纷加入到复读大军。一时间,全公社两个中学班生源爆满,教室里,课桌从讲台摆到后墙。甚至连过道也站了不少旁听生。

这一年,他刚满十六岁,整天神经质地想着插班复读。特别是村上最要好的伙伴景通过关系插入初中复读后,这个念头愈加强烈。白天,只要队里没活干,就骑着破自行车去学校蹭课。晚上借来上高中的邻居妹妹用过的初中课本在油灯下自学。为了不受干扰,索性从家里搬到饲养室旁队上废弃的一间仓房。仓房里只胡乱地堆放着几件损坏的农具,房门早不知被谁卸走了,只留下手一动就摇摇欲坠的门框。他将农具堆放在一起,留下一片空地铺上麦草展开被子就是铺。那时节正是严冬,凛冽的寒风吹得头皮发麻。煤油灯豆大的光焰时不时地被吹灭。第二天,他用麦秸编了草帘挂在门框上,仓房里顿时增添了些许暖意。

那年月队上只分半年粮,日子很是艰难。家人每逢星期天就去十几里外的县城卖“坨坨馍”。这样卖白的吃黑的,再用卖白的得来的钱去黑市买粮,如此循环往复熬着日子。

自从有了上学念头,他哪有心情卖坨坨馍,整天阴沉着脸不说话。一到晚上就往仓房赶。母亲曾经来过仓房两次,第一次劝他回家住;第二次母亲拿了块塑料布要他铺在身下防潮。这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他趴在被窝做习题,母亲又一次掀起草帘走了进来。“这么晚了你来干啥,快回去睡去!”对于母亲的到来他有些不耐烦。母亲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铺前。母亲穿着厚厚的棉裤棉袄,艰难地把双腿盘起来坐在麦草上缓缓地说:“我刚从吴家回来。给你吴青舅说了。他虽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将目光离开书本凝视着母亲: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四十多岁的母亲前额头发已经全白,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勉强。“过几天我再去催催!”母亲像是鼓了很大劲又蹦出这一句话。

母亲说的吴家是她的出生地。母亲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几个月,外婆就病死了。外公只好把母亲送人代养。外公家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原打算待母亲稍大点再接回家,不成想那家人养出了感情舍不得还了。想想女儿最终还是一门亲,加之外公很快续了弦,接连又生了一儿一女 ,也就放弃了接回家的念头。但两家大人一直像一般亲戚偶有往来。新外婆并不待见母亲,然而母亲却一直称呼新外婆妈妈,嫁给父亲后,逢年过节母亲都不忘去新外婆家走动。吴青舅是新外婆的儿子,在公社一中学当老师,半年前他就求过母亲找她的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帮忙,但不知咋的,母亲一直没有答应。现在想想,可能因为家里很穷而吴家富有。母亲一生要强,除非迫不得已一般很少和富有人家往来,更不愿求人!但这次为了圆她的儿子的上学梦终于放下身段求人了。

那晚后,他的学习劲头更大了。白天地里干活,休息间隙还从口袋里掏出书本背,隔几晚还要去邻居妹妹家帮忙解题。几天后,母亲又去了吴家一次,但这次回来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吴青舅一口回绝了。他的情绪又一次从希望的山巅跌入失望的谷底!母亲安慰他:“快过年了,今年早点去吴家拜年。给你外婆好好说说。”

每年正月初二铁定去母亲的养母家拜年。母亲养母虽说没有血缘,却对他们兄弟姊妹很好,特别是没有血缘的舅舅时常接济他家。养母家也成了母亲实际意义上的娘家。但今年,母亲让姐姐弟弟去了舅舅家,他和母亲去了吴家。

今年,母亲特地为吴家外婆蒸了两个“大油角”(老家拜年时晚辈孝敬长辈的一种面食)。他知道母亲的用意。

这天来外婆家拜年的除了他和母亲,还有外婆远嫁渭北的女儿。吴青舅和妻子、小儿子去岳母家拜年了。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动静。推门进去,吴青舅的女儿趴在炕上的小矮桌学习。见他和母亲进来抬起头叫了声“籣姑”称呼母亲,对他只微微一笑又埋下头学习。好奇心驱使他要问个究竟。原来,她已经在吴青舅执教的那个中学插班复读初中,打算来年参加中专考试。吴青舅女儿四年前初中就毕业了。他在想:人家比我大,还梦想着考学出去哩,我更应该有信心才对呀!

吴青舅女儿吃完午饭放下筷子立即回到房子学习。母亲帮忙收拾完,大家坐在炕上拉着家常。话题终于由母亲带到他身上。母亲对外婆说:“你再给吴青说说,咱这亲戚里就他是教书先生,他不帮忙谁帮忙。娃就是想上学嘛。”母亲用手指指坐在炕上角落的他:“你们看看,想上学人都变了。原先爱说爱笑的,现在你不和他说话,他一天都没有话,整个一个哑巴。唉!真担心娃憋出病来!”外婆对母亲说:“上次听吴青说了,现在插班补习的娃很多,一会儿他回来再给好好说说。别着急!别着急!”外婆说完,大家沉默了,一时气氛显得沉闷。外婆女儿赶忙转换话题,大家又开始东家长李家短的闲聊。他感觉无趣,下了炕,走出大门,沿着村道走向村子外的田野。

严冬时节一切显得荒凉而萧杀。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空气凝重沉闷。穿着母亲亲自纺织漂染的黑色的棉衣棉裤,脚上蹬着姐姐做的棉鞋。身上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光光的头被寒气侵袭后有些冷嗖。大路上穿着新衣拜年的人三三两两悠悠闲闲的往家走。他抬起头,一会儿看看阴沉沉的天空,一会儿眺望远处渐渐模糊的天地相接处。头脑感觉乱哄哄的,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事纠结着缠绕着……

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憋不住下起粒粒雪,雪粒越下越密,撞击地面的沙沙声清晰而急促。刹那间荒凉萧杀的景象被白茫茫一片所覆盖。雪粒盖满他的头顶,顺着头顶四周滑落到脖颈,又随着体温迅速化成冰凉的水珠。他没有理会,甚至希望这混乱的头脑经冰雪侵袭变得清晰一些冷静一些。

他踌躇着该不该往回走。回去,吴青舅若没回来,还得耳闻大人们的闲聊;不回去,这雪下得越来越大,怕母亲担忧。天色渐渐变暗,路上行人都加快脚步急匆匆往家赶。走进村子,有些人家的窗户已经亮起灯光。刚迈进外婆房子门,母亲就训了他一句:“你跑哪里去了,下雪了还不往回走。”一边训斥一边下了炕给他摔打身上头上的积雪。在外婆一声接一声“快上炕!快上炕!”的叫声里,他脱了棉鞋上了炕。

两只脚还没暖热,就听到自行车进门的声响。吴青舅回来了!他和母亲急忙下了炕出门迎接。吴青舅将自行车推到堂屋一角撑起架子。母亲边打招呼边快速上去抱起自行车前梁上吴青舅的小儿子。他也紧跟着上前很响亮的叫了一声“舅舅”。人家只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阴沉没有应答。这时,看见母亲变戏法似的撩起棉袄前襟摸出皱巴巴的五角钱往吴青舅小儿子手里塞。一边塞嘴里一边说着话:“过一年长一岁。把钱拿上把岁压住。”这孩子还没上学,对钱似乎没有感念。接过钱并没有兴奋的样子,眼睛直愣愣拿着钱看着母亲。不成想被他爸一把把钱抢过去。吴青舅把钱撂向母亲,母亲一愣,五角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时的吴青舅有些歇斯底里地狂叫起来:“籣姐,你这是干什么?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上学的事根本没门。村里那么多娃不上学人家还都不活了!”已经进门的吴青舅的媳妇走向母亲,捡起地上的钱塞到母亲手里:“籣姐,我知道你家孩子多,这几年很不容易。娃上学的事真的办不成。现在每个班都七八十个学生,整个教室从前到后坐得满满的。进一个学生必须有校长特批。”她边说话边伸手搂着母亲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母亲。“吴青呀,那你给王校长说说情。”站在一旁的外婆发话了。“妈——你就别再搀和了行不行!”吴青舅回了外婆一句,又转头对着母亲狂叫:“我再说一句,办——不——成……死了那条心吧!”一发咆哮过后,吴青舅转身回房间去了。

母亲的表情尴尬至极,嘴里不停嗫嚅着却没有发出声音。那一刻,他的心似刀绞。终于明白母亲迟迟不愿求人的原因。他不再犹豫,快步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妈——我不上学了。走,咱们回家。”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再吭气。

天渐渐黑下来了,但雪还没停,白茫茫大地分不出大路和田野,只凭着感觉走。四周寂静得怕人。沙沙的下雪声显得那样的刺耳。脚下的雪随着步履发出吱吱的响声。两行凌乱的脚印在他们的身后由清晰变模糊,最后彻底被雪覆盖。母亲一手挎着送完礼已经空空的篮子,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并时不时的扬起手撩拨掉他头上的积雪。一路上,两人默默地走,谁都没有说话。

那晚,他照例回到仓房,第一次没有点灯。摸黑和衣进入被窝。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黑暗处。两行热泪不自觉的流向两鬓流向耳蜗,最后顺着两鬓流向枕头……

三年前,不满十四岁的他离开学校回到农村劳动,每天和一帮小脚老太太干同样的活取同样六分工的报酬时,他选择了流浪,一年四季极少在家,任凭火车把他拉到不知名的地方。期间危险频发、收容遣返已成家常便饭。曾经有人被火车撞死失去生命的,有被轧断腿造成终身残疾的。后来,队上加强了流浪人员管理,不准轻易外出了。去年春,队长派他去生产队菜园干活。也就是这一年,闲暇之余,他读了十余本小说:高尔基的自传体三部曲;巴金的激流三部曲;《红旗谱》《青春之歌》《红岩》《安娜?卡列妮娜》《茶花女》以及鲁迅的书等等。有几本书里的人物像他这个年龄的大多都还在上学,而他,却早早的被命运抛在农村劳动。就连毛主席也是十六岁才离开韶山开始求学的。或许,要不是去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可能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没有希望自然感觉不到失望。去年底,村上还真有个“老三届”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人家都两个孩子了呀!这事一下子激发了村上许多年轻人的梦想。也燃起了他心中的求学梦。可谁能想到,上学路会如此的难啊!

想起母亲为了自己上学,受了那么大的侮辱,他的心像被刀子戳了一样的疼痛。自己太自私了,自私得丝毫没有顾及母亲的感受。不上学能死人吗?吴青舅说的没错,村上那么多娃不上学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他心里很明白,自己之所以一门心思落入想上学的窠臼,全都是因为读了那些小说和去年高考制度恢复萌生出的幻想。书把心给读野了!如今,上学的路断了,索性彻底和书本告别吧,像父辈那样,干农活娶媳妇生孩子,了此一生,村里大多数同龄人不都在走这样的路吗?自己又为何要做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另类?!

想通了,泪干了。昏昏沉沉中进入梦境……

一阵阵的脏话声从隔壁饲养室传来,那是饲养员王叔在骂牲畜。自搬到仓房后每晚都能听到隔壁王叔一边为牲畜拌料一边用不堪入耳的秽语在骂。王叔快40岁了,因为家穷至今没有婚娶。在农村,男人骂老婆孩子属家常便饭。王叔没有老婆孩子,牲畜便成了他的发泄对象,也算是填补了他人生的一种缺憾。

今早的仓房比平日亮堂了很多,门框上挂着的草帘四周折射进来的亮光有些刺眼。这应该是昨夜的积雪折射日光形成的现象。他坐起来,有些头晕,因为和衣而睡,一离开暖烘烘的被窝上下牙齿就不停打架。今天是初三,家里要来亲戚。挣扎着站起来活动了几下筋骨,便开始收拾凌乱的书本。他先把借来的书本整理好,用被子裹起来,打算晚上还给邻居妹妹。再把属于自己的书本讲义草纸扔在墙角一偶,然后掏出火柴划着了。当火苗舔着纸张火势越来越旺时,他在心里长叹一声: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当最后一张纸化为灰烬时,他两眼噙满了泪水,强忍着没有流出来。这时候心中反倒有种莫名的解脱和轻松。苦闷彷徨对于麻木僵化是一个历史的进步——这是一位名家的话。但对于现在的他,麻木僵化或许更合适。苦闷彷徨有什么用?只能增添痛苦还累及亲人。

雪停了,天上的云像棉花垛一样一疙瘩一疙瘩簇拥着。村道上的积雪已被人扫干净,留下湿漉漉的地面。他夹着被子走进院子,父亲正给架子车装雪,没有理他。对于他上学的事父亲一直持反对态度,因此半年了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僵。母亲、姐姐正为今天拜年的事在锅灶上忙活,看见他夹着被子回来母亲走出厨房迎上去,他很平静地对母亲说:“从今天开始,我搬回家住,不再学习了。”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尽量露出轻松。母亲没有说话,接过被子,问他今天去不去姨姨家拜年,他点点头。

年一过完,除了生产队的活,全家人又忙碌了。他不再拒绝,和父亲、姐姐一起加入到卖坨坨馍行列。隔几天还要去不同地方的黑市买粮。那些天,真是又忙又累腰酸背疼,他强忍着从不叫苦。他真的需要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每晚只要躺在炕上,全身舒服之极,很快进入梦乡。唯一还没有变化的是:言语不多郁郁寡欢。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将伴随整个一生,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喜从天降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那天傍晚,当他推着一百多斤麦子的自行车走进家门,母亲喜笑颜开的迎上来,一边用衣袖给他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说:“好事呀!我娃上学的事成了。你孟兰婶已经答应了,等星期六你老甘叔回来她就给你说,她说只要你不嫌远就行。”听了母亲的话,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度兴奋的样子。孟兰婶答应了,真正办事的人是她丈夫,谁知道能不能答应?

孟兰婶家是两年前从村东头搬到离他家不远处的村中间的。孟兰婶的丈夫他称做老甘叔的因为常年在外教书,加上又是入赘村里人并不十分熟悉。父母更是和人家从不往来。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到去求孟兰婶的。连自家兄弟都无情拒绝的为难事,她怎敢去求一个和自己从无瓜葛的外人?母亲啊,您为了儿子能圆上学梦,真是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啊!

因为不抱希望,所以他并不激动。直到第二天早饭过后,才硬着头皮走近孟兰婶的家。孟兰婶正站在大门旁的猪圈门前,手里提着一只空盆子聚精会神的看着猪在吃食,听到他的叫声转过身子,第一句话便是:“看这娃,你想上学咋不早说,等你叔星期六回来了,我给你说说,没啥问题,插个学生那算啥,就是学校远在塬底,一星期才能回家一次。”

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两天。星期六傍晚,估摸着老甘叔回来了,他和母亲一起走进孟兰婶家。孟兰婶和老甘叔坐在堂屋当间饭桌两边说话,见他们进来站起身子。孟兰婶对他和母亲说:“说好了,明黄下(下午)就去学校。”老甘叔对着母亲大声说:“回去给娃把铺盖准备好,带上一星期馍带个喝水缸子,再给娃带五块钱学费。明黄下跟我走!”

他不知道是如何离开孟兰婶家的,只记得回家的路上母亲反反复复在说:“求爷爷告奶奶的,把脸看扎了,真没想到,没费多少口舌,我娃上学的事就成了!”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他骑着老甘叔的加重自行车,后座上坐着老甘叔,旁边挂着捆扎成卷的被子,车把上挂着装着四十几个黑馍的网兜——那是他一星期的食粮。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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